“中秋之夜合家团圆,不是理所应当的吗。”辉儿道,“叔父和父帝不是早就约好了吗?”
润玉哑然失笑:“谁与你说‘约好了’?”辉儿一怔神的功夫,他又重新拾起书来,“只因他每年都来,并不代表今年就会来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辉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,心底却又无法接受,只得低头不语,父子俩静默片刻,殿内只听得见翻动书页的细微摩擦声,片刻过去,润玉道:“你若想去花界就去吧。”
辉儿当他改变主意了,十分快活地道:“好嘞,多谢父帝!”说完跑得不见踪影,背上还背了个点缀着小毛球小竹篓,似是旭凤有一年带来给他的小礼物。
润玉见他跑走,一副毛毛躁躁急不可耐要去薅光花界葡萄秧的样子,不由又是一阵暗自发笑,但这笑容也不过转眼即逝,他的目光便又重新回到了面前的书页上——天帝闲来无事时仍旧延续了做夜神时的习惯,看书品茶,闲适得很。天帝翻动了几页,恰好读到一则人间中秋的习俗考究,他读了片刻,眼前不由得又出现了辉儿方才的神情:那孩子听说润玉和旭凤“并没约定好”,虽然极力克制,仍是露出了失望的表情。
天帝叹息了一声。
辉儿大概会觉得是他不想见到旭凤,其实并不然——但他早已学会不对旭凤怀有希望。
他曾很多次对旭凤失望,也曾很多次对他重燃希望,但最终却总会归于无止境的,一次比一次深重的失望,但却仍旧无法克制的会为旭凤感到心动。
也许他喜欢旭凤,和信任旭凤,本来就是分开的两件事。他可以无数次的喜欢上旭凤,因为喜欢就是喜欢,但他不会再觉得旭凤是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和信赖的人。
他是遥不可及的梦中人,但不再是窝在润玉怀里撒娇的小凤凰。
而且你不得不承认,像旭凤这样的人,像他这样喜欢心血来潮、喜欢追求刺激和惊喜、喜欢率性而为的人,对他不抱有任何期待和希望,反而对两人来说都是最轻松的。
中秋那日辉儿从很早就开始在长乐宫的小厨房里瞎折腾了,烧火洗米洗菜无不亲自动手,材料样样都备齐了,只等旭凤来了就开火。天帝虽然说了不抱期待,但还是穿了一身旧时衣,头发也未曾束冠,只松松挽着,显得很柔和的模样。父子俩自天帝下朝便在长乐宫里等,一直等到亥时,月亮已经升到正中,一如往日的照着这广袤天界,等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来。
辉儿失望至极,却不死心,胡乱替旭凤开脱:“兴许是有事耽搁了!兴许,兴许……”
润玉合袖安坐,却并不像他那般失望难过——也是了,若说难过,或许从前是有过的,后来也习惯了。
就如他与辉儿所说的那样——“只因他每年都来,并不代表今年就会来。”
只因他对一个人好,也不代表他就喜欢那个人。
从前是润玉总爱想得理所应当,现在不会了。
若只是天帝自己空等了大半宿,恐怕也就自嘲笑笑罢了,因知道对方就是这样的人,乘兴而至,败了兴了就作罢,但此刻还有个十分沮丧的小小少年在跟前,润玉只能笑道:“嗯,也许有事耽搁了。”
“真的呀,父帝你也这么觉得?”辉儿心思少,听了润玉赞同便很欢喜,道:“会是什么事呢,要不要我们写一封信问问呢?”
“也许……”润玉心间忽然一动,恍惚了一下,“也许寻到锦觅了。”
“……”辉儿笑容顿时僵在脸上,变得闷闷不乐,“会吗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转过天来是八月十六,月亮还是圆的,此时归来仍旧不算晚,但旭凤却仍旧没回来,辉儿生气了,跑去向润玉说,要去人间看看,当面问问旭凤为何不来。润玉却交给他一件任务:与太微等人同辈的有位上神,叫做岚离神君,此人闭关六千年,终于出山了,天界众仙大多前去祝贺,天帝自己走不开,令长子跑一趟也算和礼数。
辉儿向来是听话的,只得应了,带了礼物法器前去祝贺,润玉这才松了口气。
他想,若辉儿找上门去,却发现旭凤好好的,只是忘了、不想去、没心情,或者更糟:他找到了锦觅,小情侣正忙着互诉衷情,那便有些……有些尴尬了。
天帝想到这里,不觉又有些烦躁,索性不再去想了。
……随便吧,爱怎么样就怎么样。
八月转眼即过,天帝未曾再多想过那日旭凤未曾赴约的事,只是有时会想,这个家伙,就算是真找到锦觅了,好歹也该知会一声吧。
——到底也是亲兄弟呢,我难道还会那么小气吗。
但也就是想想,到了九月,很快他的心思便移到了别处——簌离的忌日,便在九月。
旭凤一到天界,便马上察觉了与往日的不同。
兴许是人们行走时的步态更加谨慎,声音更加轻微,也可能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气氛,总之,他能察觉到,这不是一个很快乐的日子。
他匆匆来到璇玑宫,却发现润玉并不在寝宫之内。
此时是大半夜了,不在寝宫里有去了哪里?旭凤心头飘过好多猜测,有好的也有不好的,多半是不好的,但也有一个很荒唐的猜想,非常引人注目地在他脑海里闪烁:兴许他也去看我,半路上我们错过了。
若他能跳脱出去,就会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可笑,但此刻就是甩脱不掉。他就是觉得润玉应该是去看他了,等润玉发现他们半路走岔,就会回来,他们就可以拿这件事好好开开玩笑。
所以旭凤大摇大摆地就推门进去了。
璇玑宫现在不同往日了,门口总是守着仙侍,方才也是仙侍告知旭凤天帝不在的,此时见这人竟然要硬闯,不由头大,连忙将他一把拦住:“魔君你要做什么!”
“我等他啊。”旭凤道,“怎么?”
小仙侍都快哭了:“魔君回吧,陛下真的不在,近来公务繁忙,陛下心情本来就不好……”
若在往日,旭凤兴许就走了,偏就今日,他真的想见润玉,什么也不为,他并不是为自己讨说法、为了跟润玉诉苦而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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