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来一往,翩雪却已是回到了城门之上,手也已是按在了琴弦上……
他微微的闭上了眼睫,就在这一瞬,琴音已起。
清音悠悠,战场上的众人都觉得好似有春风拂过,这般柔和,是不是家乡的台城柳,已是烟笼十里堤,那纷飞的柳絮恰巧在脸上拂过,一直柔和到心里。
众人都情不自禁的敞开胸怀,只觉得在那样的琴音里,家乡从未远去,而就在此时琴音徒转,杀机渐起……
众人原还沉浸在家乡的碧水里,却不想那碧水里突兀刀光乍起。不知谁家院落突兀起火,燃得这漫天都映上了火光,那火熊熊,连绵的燃到见者的心里。
“娘……”不知是谁歇斯底里的吼出了这第一声哀嚎,紧接着战场上就诡异的一声声接了下去。
有喊爹的,有喊媳妇的,有喊儿女的……呼喊的对象不同,话中的悲戚却是相当,渐渐地汇成了洪流,将这战场席卷。
这宛如成千上万头离群孤狼的哀吼,也传到了翩雪耳中,他的眉头微颦,到底是心有不忍,奈何这守边大任在肩,哪怕再又不忍,他的这一曲也不能止歇,甚至较之刚才愈发拔起。
被琴音控制的士兵们,似乎看到了纵火者鬼鬼祟祟地打算溜走,这满腔的愤怒岂是这般就可止息。
手中有大刀的,用力向前扑去,没有刀的,哪怕是用牙齿也要生生咬下这贼人的血肉来。沉浸在自己臆想中的他们却是不知,他们挥刀相向的,正是多日来称兄道弟的战友。
人群中有人倒下,复又站起,站起后又倒下。接连循环,直到再也无法站起。原本站着的人也越来越少,尸体逐渐堆积,鲜血肆意流淌在原本干燥的大地上,汇成了一条血流,从躺着的南漓主帅身下流过。
他的眼中逐渐流露出了绝望,这样活着见到手下自相残杀,倒不如死去,奈何他却是连动也动不了。
他不断的嘶喊,那声音却只能卡在喉咙中,哪怕他喊出了血,依旧没有一个人听到,身体不断的被踩踏。
残阳如血,映照着这满目疮痍的战场,愈显苍凉。在高高的城墙上,急促的咳嗽声却是依旧未曾止歇,反而越发猛烈。
一声声都好似要把五脏六腑咳出,偏偏这么咳着,他的脸依旧未曾涨红,反而愈显苍白,仿佛元气都在这一声声的低咳中耗去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凶猛的咳嗽声才慢慢停了下来,翩雪直起腰,放下一直紧捂着嘴的手。而方才还弹奏妙曲的手,已是被血污沾满,不辨原先玉色。
“嘶”的一声,原本的素色袖摆已被撕了一块下来。那块素布擦过厚薄相宜的唇后,便沾上点点艳红,好似片片红梅花瓣落于雪地中,刺眼的雪白,触目惊心的红。
而翩雪却是未曾注视那布上的血迹,他波澜不惊地将那块白布放在沾满血污的手上,瞬间那块白布便好似在染缸里飘过,正面已是血红一片。
耀眼灼人都无法形容那块白布上的红,颜色深得都已近乎于黑,偏偏这手的主人却依旧漫不经心地擦拭着,脸上还带着解脱的笑。
翩雪将手擦干净以后,长长的舒了一口气,理了理原本就整齐的衣冠,淡笑着下了城楼。却不想正好迎上了,因为没有再听到动静,而担忧来寻的朱朝。
朱朝正面迎上翩雪,也是愣了一下。其实他原本已经不抱希望,盖因此地太过死寂,那等血腥味,饶是他久经沙场亦是心有余悸。
却不想,可以见到翩雪完好无损地,没有他人搀扶地就走下了城楼,甚至步伐依旧沉稳从容。除了脸色惨白了一点以外,几乎毫无变化,不禁令人质疑他是否使用了“喋魂”。
翩雪见到朱朝点了点头,极淡的对他笑了一下,不曾说活就往军营走去。他已是强弩之末,再逗留下去,只怕难免就要露馅,更何况,他怕一说话,他就再也无法压制不断上涌的鲜血。
“公子可是无碍。”朱朝还是放心不过,毕竟那琴可是“喋魂”,多少武功高强人士,一曲未完便横死当场,哪怕不死,也会受大极大的反噬。
“此伤虽重,静养即可。”翩雪无奈,只好勉力控制住自己欲待涌出的鲜血,平缓地讲完此话。朱朝听闻此话,却是暗自心惊,明明一切皆好,为何他总有一种,眼前人渐渐虚无的感觉。
翩雪一进营帐,整个人就不受控制的向地上倒去,所幸最后还是稳住了身体,艰难地地坐上了帐内的软椅上。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这是谁的营帐,奈何意识已是逐渐模糊,他必须得到一个众人看不见的地方,方可倒下。
朱朝眼见的翩雪一派从容的进了他的营帐,也略显无奈,不过眼下,他却不敢擅自打扰,也不敢离去,便只能奇怪的驻守在帐前,以防有人毛糙大意,闯入营帐,打断正在调息的翩雪。
天逐渐的暗了下来,朱朝却是连动也不敢动一下,就在这时,却见一马匹正以惊人速度向他袭来,眼见便要当场撞上。
朱朝却也不能退,他这一退,后方可就是营帐。
正欲待阻止,那马匹却在距他一寸处停了下来,马头拔起,那一刹朱朝只觉得,马匹的吐气声似就在耳边响起。手一摸面门,已是冷汗淋漓,到底是离死亡太近,饶是他自诩英勇,依旧骇出了一头的冷汗。
“本宫问你,云公子何在?”清冷的女声响起,朱朝一瞬警觉,却在反应过来以后,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“微臣朱朝参见陛下。”朱朝现下已经被云晞折服,更确切地说是被翩雪折服,有这般的谋士在侧,他只觉得云晞更配当此君主,更何况先皇确实对他不薄。
虽是乍见,但是那等惊人的御马术,也可想见这些年里,在今上昏庸无道的时候,这个不足及笄之年的少女付出了多少。
“朱帅现下还是称本宫殿下合适,不过这些先暂且不谈,速告诉本宫,云公子所在。”
高居马上的云晞淡淡微笑示意,话里几分雍容,几分自信,还带着流云且过的不惊,虽是这般从容,在朱朝看不见的地方,她的指尖却几乎陷在了手掌的肉里。倒底是年少,虽是克制感情多年,依旧无法做到碧波不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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