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上,边城已至,不如先停下修整一番。"将近一月,不知疲累的昼夜交程,早已让众人的神经绷成了一条线,如今终于到了安全地带,自是觉得疲累不堪言。因此他们虽知时间紧迫,还是忍不住向车内之人请示。
云晞也知马车外的下属早已筋疲力尽,此刻自不会吝惜这点时间,况且边城也确实值得驻足,这里有太多的回忆,只怕短暂一顾,也无法理清全部。
她的沉默已经代表了她的想法,众人跟随她日久,当下便各顾各地离车休息,只是看着极其随意,散乱地坐姿,却将云晞所坐马车紧紧地围绕在了中间。
“主上,您可需要下来透透气。”这几日云晞一直待在马车内,甚至没有一点声响。若是不知她的武功当世难逢敌手,恐怕都要怀疑她已被人劫了去。
“边城,既已到此,怎能不去落英。你们暂且在此等候,我去去就回。”前面的一句话,语声极轻,恍若自言自语,马车外的众人都未听清,后一句却是清晰可闻。还未等他们应答,身边就刮过了一阵清风,他们的主上已然离去了。
边城离落英谷极近,不过几个纵跃,云晞就到了谷口。满眼碧翠,苍绿欲滴,若是不解内情之人,怎么想得到这般相融之景,竟是因一个阵法而成。
她快速地穿过阵法,苍翠已逝,满眼便只剩下淡粉。谷外已近寒冬,谷内却依旧如春,纵使她来过这里数次,也依旧为她师兄的巧思而感到
惊叹。本不是人间之景,却被拘禁于此,因着对比,方愈发显得惊艳。
她慢慢缓下了身形,不再使用轻身功夫,仅是一步步,踏着满地的落英,向深处走去。在那里,寂寂无人处,葬着风神如玉的男子,世人传颂于他,却不知他早已黯然长逝。
这满谷的纷繁落英,是他为自己所选的埋骨之地。不过当时选此地时,他恐怕也想不到他这么快就会长眠于此。
他为师兄,一直护她宠她,最后甚至为此葬送了自己的性命。若情可以自己控制,那她想必会选择他,这样只怕会少许多,无端的困扰和痛苦。但可惜,她对他仅有同门之义,而无儿女私情。
短暂的坟前驻足后,云晞就离了落英。这一趟,只怕连她自己都不知,自己到底是为翩雪而来,还是仅只为了缅怀那一眼的初识,或许两者都有,又或许两者都无。
无论如何,她可以放肆的时间,也不过现下的一瞬。再过不久,这往日平和的边城也将陷入无边的战火之中,为着王权霸业,还是为着了断那份重逾泰山的责任,直至今日,早已分不清,也道不明。
而此时处于凤京的君卿,却还不知晓她早已离了法华,甚至已经离了凤临。一月之期已至,他如约而来,却不想法华禅寺之中,早已人走茶凉。这一瞬,有灵光自他脑海中划过,串联起了一切,可惜他此刻的心境过于复杂,没有细究,而错过了得知真相的机会。
“派出所有影卫,暗中搜寻皇后下落……去看看,意王可在。”凤君卿说完就陷入了沉默之中,他的脸容隐于阴影间,无法看清他的神情,但在他周边的宫人,被他毫不加收敛地凛冽气势所迫,几乎同时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,意王殿下已不在王府之中。”影卫行事甚快,凤君卿不过稍候片刻,就有消息来报。
也就在他听到消息的刹那,忽有一片枝叶好似被狂风扫过,竟是瞬息间,就被生生碾断。身周之人皆是大骇,不过他们提心吊胆了不久,就又舒了一口气。
盖因那人好似复又恢复了平静。他们不知他的平静是否只是表面上的,却知晓他尚有理智犹存,如此便足以令他们逃过一劫。
“你们现下就去寻觅皇后踪迹,朕活要见人,死也要见尸。倘若此事外界有一丝风声泄露,你们当也知道后果……”凤君卿说完此话,就不再言语,负手于身后。只是他那双隐于,宽袖之中的手,却失了往日的坚定。
而跪伏在不远处的众人听闻此话,忙行礼赌誓,言称不敢泄露半分。在他们眼中,帝后素来情深,但眼前之人,竟然吐出死要见尸之言,就意味着皇后倘若不归,就将面临着追杀,既然连皇后都难逃一劫,他们又有何本事全身而退。
只是他们的惊惧,凤君卿此时已全然顾不上,他深深地凝视了一眼法华后,便毫不留恋地离去了。他最痛恨的就是背叛,与其让她活着嘲笑他的自作多情,不如狠心割舍,至少这样,他还是凤君卿,还能留住他仅有的尊严。
可是理智明明如此清楚,却为何想到她会死在他的命令之下,仍然会不忍心,不忍心到甚至想出言收回原先的命令。此刻,纵使再怎么无奈,他也必须承认,因着天梓,他早已不是先时冷酷无情的少年君王了。
只是帝王爱,伤人又伤己,如果早知如此,他是否还会愿意,与她相遇……
而就在此事过后不久,云晞就收到了来自凤京的情报。她知晓凤君卿定会守诺,前去法华,也知晓会是这样的结局,却还是免不了一番内疚,到底是利用他人在先。
其他也罢,偏是感情之事,若是昔日的她,只怕会嗤之以鼻,如今却知动情不易,忘情更是不易,又怎能不内疚。
她低声一叹,情债当真最是磨人,纵使将这万里河山的继承之权作为补偿,只怕依旧不敌,人心磨难之万一。
如此这般,她在内疚与谋划中经过了一段旅程,想必也唯有这般的辛劳,才能掩盖住她内心的煎熬。
又过了一月有余,她方才抵达了云锦城,两国大战在即,她虽仍要赶赴边疆,却也不得不先回云京部署好一切,而且也是时候,将她的真容显露于人前了。
她的容貌是父母所给,自是要用真容登临帝位。她的父皇心心念念地大业,她一定会代替他完成。自此后,黄泉碧落,她都可以含笑前去与他们重聚了。
丹青难绘,纵国手,亦不过描其秀丽之万分之一;诗歌难述,纵文豪,也不可诵其灵秀至于毫巅。这就是锦绣江南,连冬景都雅致含韵,非北国可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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