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晞浅笑,心中却是有悲戚淡淡流泻而出。琴曲但有一错,便不再完美,她的心中若是存了情,便也不再是一个完美的帝王。
瓷器有裂痕后,尚且不再富有价值,更何况此情已是威胁到,她的生命,她已不能再继续纵容此心。想到此,她的脸上有狠厉一闪而过,最后却又被深深的无力代替……
她的情绪百转千回,手下的琴声亦是起了些许波澜,她现下也只能尽全力将方才的错误弥补,方可不失这初次见面,自己所费的一番苦心。
琴曲跌宕,**处,好似大浪汹涌澎湃而起,又好似金戈铁马呼啸而来。低鸣处,好似溪流低声潺潺,又好似鸟儿林间幽鸣。
变化之大,非琴艺精湛者不能,纵如此,偏偏滑音处,还能丝毫不显吃力。这般实力,饶是凤君卿听惯了宫廷乐师的琴曲,依旧为之沉迷。
凤写意却是不关注这些,琴曲虽美,却也没有那等魔力,可以让他失去神智,他的心神并不在琴曲之上,而是在越发清晰的倩影身上。
他极早就注意到了,这琴曲虽然欢泼,云晞却是难掩悲伤。几乎第一眼,他就知道,她在难过。即便她掩饰的再好,又怎么能逃得过他细致入微的观察。
她每次难过,背就会显得愈发挺直,便连脖颈都会变得较往常纤长,这么多的小细节,他已经可以断定她就是她。
虽然,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琴境与心境相剥离的,但是因为是她,所以这一切便有了可能。
他们一行人临到云晞周围,就停了下来。那小厮知晓此时他该退下了,虽是有些不舍,到底是被相府规矩所束,乖乖离去了。
而凤君卿此时亦是未出声打扰,此曲若被打断当真可叹为憾事,他尽量放轻了脚步,便连周身气势亦是为之一敛。
写意却是没有在意这么多,他素来了解云晞,知晓她是一个不为外物所影响之人,况且他已是隐隐猜到她所作所为的意图,如她这般,定是不达目的,便不会善罢甘休……
他极隐蔽地瞥了一眼凤君卿的表情,内心微微一叹,他最不愿意看到发生的事情,到底还是发生了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会发生这样戏剧性的事情,不过看凤君卿的表情就知道,他已经对云晞有了好奇,接下来他也只能尽力阻挡,却不知能否成功。毕竟风月一事,又有何人能断言可以阻隔……
想法至此,凤写意却又不得不告停,因为那人的琴音已快至尾声。余音袅袅,绕梁不绝。世间若有仙音,当如是。云晞一音绝,抬头见到他们二人的表情,内心微微一哂:便是听到她的琴音,就已经如是,不知听到她师兄的又会如何?
只是此时的云晞却是忘了,她的琴技水平昔年是不如翩雪,如今离翩雪逝后,却已是有数个年头,她的水平又岂是永远只在原地踏步不前的。
不过离去的,便成了永恒不变,美好的剪影。任岁月穿梭不断,他自停留在过往中,因为逝去,反倒成就了永恒。
“梓儿,这位是意的兄长,今日来此却是冒昧了。”凤写意见云晞退退不说话,他的皇兄又是个不会主动说话的人,只好出言打破了此刻的静寂
“小女见过两位公子,雅性所使,又岂能称作冒昧。”云晞坐在琴案前,点头示意。没有过多的虚礼,亦没有千金的娇气,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活,却叫凤君卿亦为之侧目。
忽有风起,拂起那一袭水蓝色的衣襟。舒展开的衣摆飘扬在暖阳下,层层叠叠,漾开银色的光晕。这件水蓝裙裳,初看不过设计新奇一些,舒展开来,才可见做工的精细。
在裙摆的褶皱处,有银色的丝线钩织出千瓣重莲。低调暗敛,却在粼粼如水波的日光下闪烁出独属于王侯的尊荣。
云晞低首,浅浅地酌了一口茶水。白玉制成的茶杯握在她的手中,若不细看,几乎分辨不出,何处是手,何处是杯。袅袅的热气在茶杯中升腾而起,氤氟了她的脸庞,那一线嫣红便愈发显得明艳无双。
白玉杯握于她手已将近两个时辰,冬日严寒,那热气却硬是未受寒气所侵,待得她饮用时还是温温热热,恰好入口。将近两个时辰,茶水仍未冷去。此等情境,纵使不提她内力的耗损,单是这炉火纯青的掌控力,就足以令人惊讶了。
云天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,热气模糊了云晞的眉眼,她身上无双的风华却丝毫不减,反倒愈发耀眼了起来,那袭水蓝的曳地裙装,原本是为缓和气势而穿,现下看来,气势未减,倒是衬出了她的贵雅。
云氏皇族多美人,而此刻云天晋却不得不承认,他这数十年,竟是从未见过,风华胜过云晞者。女子之美多因容颜,天下极少能有形神皆倶者,更遑论这般容颜未露,单凭风华就可蛊惑人心之人。当红颜渐成枯骨,美貌终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消,惟有风华永远不会逝去。
想到此,云天晋泯然一叹,云晞是优秀的无疑,只是有时,女子过于优秀也是一种劫数。这般耀眼的存在,世间又有几个男子不会心生自卑,能喜欢她的也只能是英豪,可是这天下能称得上真豪杰的,又有几个?
“父亲,可是有事寻阿梓。”其实早在云天晋踏入这座院落之初,云晞便已发现了他的所在。只是她待他走近后,这才浅笑转首。
笑意盈盈,曜曜一如日光,饶是云天晋亦是微微怔仲,这一愣倒不是因此时突兀出现的笑颜,而是为那一刹云晞气质的转化。他只听闻她的易容术十分高绝,今日才知不假,容颜的变换不难,难得是连气质都能随心所欲的变化。
云天晋这一愣也不过在弹指之间,瞬息他就反应过来了此中的不妥,急忙行礼推辞。
“微臣惶恐,现下无人,陛下这般,岂不是折煞老臣。老臣自认弩钝,无法企及先皇万分之一。”云晞见此,无奈摇头,皇家无亲情,有的也便只有这君臣之差,云泥之别。便是这几年来一直忠心不二的王叔亦是不敢越雷池一步,怕的不过是这帝王的喜怒无常。
“若欲瞒人,需先瞒己。现下虽无人,却也不得不防。”云晞淡淡说道,她知晓哪怕她费尽了口舌,只怕都无法说服她的王叔,不如直接言明利害关系。
“是微臣思虑不够,那日后便唤……梓儿吧。”虽云晞已经说了这番话,云天晋依旧有些别扭。生在皇家,才愈发能体会到皇权的森严,不可侵犯。王和皇虽同为一脉,却有着君和臣的巨大鸿沟。皇者,生杀予夺,又岂可用亲情论之。
“父亲来此,可是有何要事?”云晞低低询问道。此刻的她锋芒尽敛,乍看也不过是一普通的闺阁少女,细看才可觅到她身上有别于寻常的韵味,一如空谷幽兰,矜贵雅致,隐隐透露出一股恣意风流。
“老夫竟是忘了来此的正事……梓儿,方才宫中来旨,三日后的除夕宫宴,太后指明要老夫携你一同进宫。”云天晋摸了摸胡须,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,计划目前还是十分顺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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