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藏在她光芒下的阻影,他既是她血脉的延续,又怎能强求她为了他而郁郁寡欢地苟活。
一朝春逝去,满园暗香留。
她母妃离去之时,倒底还是对他心有牵挂,才会在弥留之际,嘱咐他要提防文兰,也是因此才让他窥到了一角真相。他之前不同她计较,不过是觉得若非她母妃无心,她亦暗害不了她,故一直冷眼旁观罢了。
可笑文兰,一直到死前还以为瞒过了众人,却不知她的那点心机,早就被他人看穿,只是他母妃也罢,还是她父皇也罢,都不愿去点破。
他在她母妃死后,为了避过宫廷的波诡云谪,自请带兵抗击北昭。那年,北昭因着凤临匆匆自南漓退兵,而暗自揣测可能是凤临国内不宜再行战事,便欲趁此机会,脱藩为国,集十万大军,大举进攻凤临北境。
他那时候,正值年少,母妃初逝满心愤懑,便欲趁此机会远离京都,发泄一番,因此才极力揽下了军中副帅一职。只是他的念头单纯,可在有心人看来,他却是想趁此机会掌控军权,谋取储君之位,可笑他当年还是太过天真,才会认为远离了宫廷,就远离了纷争。
还记得出征之前,他父皇曾问他的话。那时,他的回答就是愿远离庙堂,身处江湖之远。他无心皇位,纵有帝王之才,却无帝王之心,比起他来,他的皇兄其实更适合那个位置。
而在他回答过后,正如他所料那般,他父皇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,好似早已猜到他所讲,只是后来他所说之言,却让他知道,他最疼的终究还是他。
“阿意,你们这一辈,本乃君字辈,你母妃却不愿你拘于这皇子身份,故父皇特给你取名写意,但求你如水墨丹青一般,纵横于山水之间,而非这堂皇帝王之家。”
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,第一次眼里浮现这么明显的慈爱之色,不再清冷,不再漠然,可能那悲切太过突兀,方打击得他已然控制不住情绪。
“你有治国之才,但朕总要自私一回,这皇位太过孤寒,父皇不愿将你困于此位之上。而君卿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,但愿你做个闲散王爷,不要牵扯入这纷争之中。”
还记得他当时极其坚定地淡笑颔首,却从不知纷争,由来由不得你去抉择是否卷入,既然身在帝王之家,就难免要跟争储挂钩。
“阿意,你此去路远,父皇亦无法照顾周到。你素来机敏,却也当知人心之险,远胜过战场。你且走近一些,让父皇好好看看你。”
写意依言靠近,此时的他毫不设防,竟是被一股劲风直直向前卷去。当他反应过来,欲待纵身脱离之时,一双手却突兀地放在了他的背上,他一僵,随即他就感觉到了一股热流自那双手上,缓缓地传来。
“父皇,此乃你多年辛苦所得,怎能这般轻易就传给儿臣。”写意虽抗拒,却是不敢轻易挣开,传内功之际,若是擅动,极有可能会走火入魔。
“毋须多言,父皇深居内宫,以后也用不着内力,你此去战场极为凶险,更何况父皇所传给你的,也不过一半内力罢了。”
当时的他,自诩武功同辈中难敌,不直到到了战场之后,他才知道那五成内力的可贵。
他虽为副帅,却是初初领兵,威望远不及老将,即使在折服了手下后,军中仍有文氏族亲同他对着干,战况一时竟是毫无进展。
那时正是严冬,粮草紧张,他为了尽早结束战争,携精兵营,雪夜埋于北昭大军必行之路上,后来虽取得北昭主帅项上人头,却也是极为惊险才捡得了一条命。
他还记得那夜的雪,冰冷到时至今日,他忆起还是能感受到略微的寒意。长久的埋伏后,四肢早已被冻僵,击杀主帅后,他心情微一放松之际,头顶上却有巨石隆隆滚落,那些精兵应在雪地里长埋太久,一时躲避不及,皆葬身于巨石之下,而他因着那一身精纯内力相护,方险险逃出。
那一战,是他的成名之战,却也在那战后,他变成了不良于行的意王。那双腿虽实际上并未残废,在冬日深寒之际,却也会隐隐作痛,提醒着他昔日所发生的一切……
“嗡,嗡……”厚重的钟声,在整片皇城中寂寂回荡,那样绵长而哀伤的响声,激起了一大片的惊呼和低泣,刹那惊醒了沉浸在回忆之中的写意。
在这个宫殿里的所有人都知道,伴随着钟鸣的,是凤临最尊贵的女子已然薑逝的讯息。或真或假,整个皇城都在因着这讯息而哀伤不已。
写意听着夜晚的凉风,送来的远处的哭泣之声,唇角微翘,赫然是一个嘲讽的弧度。今夜,一切都该结束了,恨也罢,爱也罢,前朝的旧事,终于伴随着最后一人的逝去,而渐成灰蛆,散于这无尽的繁华重宇之中。
慢慢地,他的笑意微敛,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庄重。昔日的爱恨终将化土,只不知,他的母妃在寂寥的皇陵之中,是否安好。
缓缓地,他躬身向着城郊皇陵方向,虔诚叩首。
一拜,惟愿父母能尽释前嫌,无论黄泉碧落,相携安好。
二拜,但求父母勿怪罪于他,将此壮丽山河,送予他人。
三拜,只愿父母之灵相护佑,亡于一统之魂,勿扰那人。
他的眼神静寂,三次伏拜却是毫不含糊,每一叩首间,都会在他如玉的额头,留下青紫印记。亭中未燃灯火,他的眼瞳却亮如寒星,与此起彼伏的宫群,相互映衬,刹那间,只让人觉得惊艳难言。
三拜完后,他便洒然起身,清朗一笑,毫不留恋地向宫外纵身而去。身姿清越,步法如烟,不过转瞬,已然消失在了数不尽的灯火之中。
而在他的身影遁去后,原本安静的凤藻宫,却有一人自无边的梦魇之中惊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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